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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寒料峭，细雨绵绵。
         八宝山上的一块墓地。吊唁的人群早已散去，于志坚坟前的录放机还在播放哀乐。
         几家墓前的花丛下，残红飘零，风景凄美。如缕不绝的雨丝随风拂面，让人分不清何秋雁脸上是雨水还是泪水。
         何秋雁是红二方面军成长起来的将军于志坚的第二任妻子，年逾半百，面容憔悴。在儿子、儿媳和孙辈们陪同下，刚刚安葬完丈夫的骨灰。
         地上铺着一块塑料布，放着一把矮腿凳子，何秋雁坐在几把遮雨伞下，没有马上离开的意思。她打开记忆的闸门，于志坚同她过往的岁月，像是从心底深处冒出来的泉水，潺潺湲湲地流淌着……
         于志坚生前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练毛笔字是他唯一的爱好。卸职以后，他们没有搬进公家为离休将军新建的楼房，仍在旧平房里不挪窝。旧房子是建国初期垒的一砖到顶，面积不大院子不小。靠南墙开出的半亩地，春夏秋冬没有荒过，即使寒冬腊月土缝里还会冒出星星点点的绿色。
        于志坚是抗美援朝志愿军最后一批回国的军政委，尽管肩上扛着两颗将星，心中却堆着一座坟茔。他做梦也没想到，就在他离开朝鲜的同一天，妻子在江汉一家医院因难产去世。
       于志坚是在北京志愿军招待所得知妻子去世的。同时还知道，夺走妻子生命的是他们第四个孩子——女儿娇娇。那天傍晚，何秋雁就是抱着刚刚满月的娇娇看望于志坚的。
       接过酣睡未醒的婴儿，于志坚一脸愧疚地说：“这个孩子本不该要呀！”
       见何秋雁一脸茫然，于志坚解释：“去年你姐姐去朝鲜探亲时，我同她商量，我们已经是三个孩子的爹妈了，无论如何不能再怀第四胎。不然，你会后悔一辈子。你姐姐一想把学问做好，她研究治疗血吸虫病的药物，已经引起政府重视，国家和省里都拨了专款。当时，你姐也觉得我说的有道理，对不怀孩子满口答应。结果呢，不但怀上了孩子，连自己的命也搭进去了！”
       于志坚正说着打住。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是在同何秋雁说夫妻之间的私密话，而何秋雁还是个待字闺中的黄花大姑娘呢。
       于志坚不会想到，即使同床共枕八九年的妻子，心底也有自己的秘密。前面三个儿子虽然圆了她做母亲的梦，使她的初恋在悔愧中消失得无影无踪，但没有为于志坚生个女儿，总觉得辜负了母亲对她的教育。
       何春柳的母亲闫文娟是父亲何洪海的小妾，也是父亲的至爱。父亲前两房生了四个儿子，眼巴巴指望母亲为他生个女儿。1930年何春柳出生，戎马倥偬的何洪海还没来得及同女儿熟稔，在淞沪会战中为国捐躯。
       何秋雁是何洪海下属团长袁祖荣的遗骨，母亲是袁祖荣的姨太太。袁祖荣在陕北军阀井岳秀麾下任上校团长时因有通共嫌疑被押送南京。“九一八”事变发生，被留日同学何洪海保释出狱，后来升任陈诚先锋师的副师长，在武汉会战中牺牲。五岁的何秋雁不为正房所容，被闫文娟收养在膝下做了女儿。如果不是后来在江汉大学申请入团时，组织派人调查家庭政治背景和社会关系，何秋雁根本不知道生父是国军少将袁祖荣，也不知道国军中将何洪海是她没有见过面的养父。
      家庭历史复杂，生父养父都是国民党军队的将军，而几家海外关系的政治立场又不清楚。何秋雁不光没有入团，同她山盟海誓的男朋友也分道扬镳，毕业后不知去向。
      何秋雁作为往届毕业生，在江汉大学图书馆试用了两年，继续接受组织考察，等待机会分配工作。
      何秋雁没有料到，姐夫一个经过长征的中将，在儿女情长 、英雄气短的关头也露出男人的软弱和无奈，这使她禁不住动了侧隐之心。
      何秋雁想到这里不由得脸上发烧。自己一个大姑娘，能给姐夫帮什么忙呢？……
      何秋雁双腮挂泪，愰惚中好像听到姐姐的声音：“你要帮姐姐照顾好你姐夫和四个孩子呀！”
      可能是从小养成的依赖姐姐的习惯，就凭何春柳几句天外之音，娇娇和三个哥哥又有了亲妈……
      一晃二十多年了，何秋雁没有辜负姐姐的嘱咐，三个外甥都已成家立业。可是，视自己为亲妈的娇娇在哪里呢？人常说心有灵犀一点通，现在自己就处在生死边缘，娇娇能感觉到吗？何秋雁一阵哽咽，止不住的狂咳起来，晚期肺癌使她连续吐了好几口鲜血……
      何秋雁把祭奠丈夫的笔墨纸砚摆放好，喃喃自语地说：“骨灰堂太拥挤，练字不方便，现在你可以潇洒挥笔了。过些日子我会来陪你的……”
      一阵旋风掠过，何秋雁的头发有些散乱，身体也微微颤抖。她继续自言自语:
     “志坚啊，我到底还是没有把娇娇等回来，我对不起你呀！”
       话还没有说完，又是一阵紧似一阵地咳了起来。孩子们见母亲咳得十分痛苦，劝慰她早点回家休息。
       何秋雁在子女搀扶中慢慢地站起来，刚刚转过身子，突然看到一个年轻女子冒雨向她跑来，一边跑一边喊：“妈妈！妈妈！”
       听到喊声，何秋雁怔住了，两行清泪不知不觉地流了下来。

2005年5月于长沙，2023年11月于成都